香格里拉有个阿部

香格里拉有个阿部
茶要喝浓的，直到淡而无味，酒要喝醉的，永远不要醒来，人要深爱的，下辈子接着爱……

一
一头长发，略卷带着藏地口单的普通话，字正腔园；一条红白蓝相间的藏族男裙，鲜艳潇洒。这就是阿部，是我们此行的导游。从迪庆机场出来，他站在出口，阳光的笑着。一坐上车，他就向我们解释他的名字，在藏语中，他的名字是尘埃的意思。
接下来他向我们背了一首诗。“茶要喝浓的，直到淡而无味，酒要喝醉的，永远不要醒来，人要深爱的，下辈子接着爱……”，这首诗一下子就迷到了同行中的许多女孩子。车窗外，雪花纷飞，这是三月的香格里拉，女孩们的脸上都溢满春的气息。
更让这些女孩着迷的是，阿部还会背仓央嘉错的诗。在汉地，仓央嘉措不被人理解，在藏民心中，仓央嘉措在以另一种方式启迪人类。
阿部向我讲起了这首诗的由来。2004年，阿部还是一位专职的人民教师，在香格里拉附近的一首小学里，担任小学一至三年级的所有课程，语文、数学、音乐及美术，阿部自己是小学五年级毕业。阿部同时还是一名兼职导游。
那一年，阿部跟着一位藏民老导游接了一个来自台湾的团，有十多人，都是摄影爱好者。昆明接机，香格里拉、丽江、大理、稻城亚丁、最后一站是拉萨，这批台湾客人将在拉萨结束行程返回台湾。一行共计7辆越野吉普，走走停停，历时一个月。
在前往拉萨的道路上，有一群磕着等身长头前往拉萨大昭寺朝拜的藏民，这群藏民的最后，有一名很老很老的藏民老奶奶，脸上满是皱纹。阿部估计，至少有七十岁了。老奶奶动作很慢，每趴到地上一次，至少需要五分钟才能站起身，然后重复第二次。
台湾来的摄影爱好者们很好奇，纷纷下车围着老奶奶拍照。老奶奶行进一段，车再往前移动一段。老奶奶专注磕着等身长头，视旁边的摄影者如无物，其他朝拜者也视这些摄影者如无物。
这在横断山区的川藏公路上形成了奇怪的一幕：一群来自现代都市的年轻人架着数十部相机，对着一名专注地磕着等身长头的老奶奶一个劲地拍照。被拍者似乎漠然，拍者被感动得泪水涟涟。
有那么一次，老奶奶趴在地上已经超过十分钟了，却仍然没有站起来。经验丰富的藏民老导游说：要出事了。他赶紧扶起老奶奶，发现老奶奶已经快不行了。阿部回忆说：我甚至看到她的曈孔在慢慢地放大。
阿部年轻力壮，由他抱着老太太先上车，大家计划上车后想再办法或找地方救助。其实大家知道已经来不及了，只是都不愿意放弃。阿部觉得，这位老太太现在最想去的地方一定是拉萨大昭寺，他一定得想办法满足老奶奶这个愿望，即使是抱着她去拉萨。
离吉普车还有几步之遥，老奶奶垂下了头，永远地离去了。阿部一下子坐到了地上，泪水一下子涌满这个刚刚24岁的藏族男人的眼眶。
其他台湾客人也流泪了，他们为老奶奶的离去悲伤。
阿部一直觉得：那些摄影爱好者与自己一样，因为老奶奶未能到达拉萨而悲伤。
藏民老导游去前面叫来了其他磕等身长头的人，这些藏民并不悲伤，反而笑了起来。按照藏地风俗，人老了，死了，其实是脱离苦海，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。这些藏民与老奶奶来自同一个村庄，他们坐下来，暂时停止磕等身长头，为老奶奶祈祷。
接下来，他们为老奶奶举行了天葬。没有天葬师，他们就将老奶奶整个放在天葬台上，看着神鹰逐渐将老奶奶啄食干净，然后继续上路，磕等身长头前往拉萨。他们磕等身长头的动作，一如先前，看不出留恋与悲伤，那些摄影爱好者却依然泪眼朦胧。
阿部后来才知道，这位老太太曾三次被家里人放在狼群出没有地方，但三次凭着求生本能回到家里。按藏人理解，人来自自然，死后回归自然是最自然的，在天葬、水葬等种种葬仪中，天葬是最高规格的。而不管被狼食，还是被鹰啄，都属天葬，都是幸福的。
三次死里逃生的老奶奶告诉家人，她这一生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未了，那就是去拉萨大昭寺朝拜。村里人为满足她的愿望，带着她上路了。
阿部告诉我，活佛已经为他选择了水葬，阿部对自己的水葬有一番浪漫的描述。他还没有去过上海，他说自己死后他将沿金沙江，经虎跳峡、重庆、三峡，过武汉、南京，看看南京长江大桥，最后到达上海，看看东方明珠电视塔，最后心满意足地回归大海。

二
阿部说，看着老奶奶在自己的怀里死掉，是他有生以来经历的第一次心灵震憾。此前，这个藏族小伙子是个快乐的小学生，是个快乐的放牛仔，是个快乐的教师……。那时候，他不知道什么叫忧伤，就如这片镶嵌在蓝天白云，青山绿草间的雪域高原，纯净辽阔。
每天早上，他赶着牛牦牛经过个一家家藏民的门口，顺带赶上这些藏民家的牦牛。为了感谢阿部，纯朴的藏民们都会拿出一块牦牛肉塞在他的手里。握着这块牦牛肉，阿部快乐无比。在这块高原上，所有的快乐都来得很容易，就象阿部拿着牦牛肉。
在川藏高路上经历那次心灵震憾之后，阿部说自己长大了。
据阿部讲，当抱着老奶奶时，他将老奶奶的头部向上托，腿往下放，呈准坐姿。按照通常的经验，这样可以让老奶奶更舒适些。后来他的师父，也即是那位藏民老导游告诉他：这样做至少让老奶奶提前死亡三分钟，人快死亡时，只能平放。
阿部记得很清楚，老奶奶临死时，在他手心画了一个圆。老奶奶死时，流下了两行泪水，泪水冲掉了川藏公路上的灰尘，在她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。阿部回忆说，那两滴硕大的泪珠纯洁无比，老奶奶的容颜安祥无比，看不出丁点的痛苦。
为什么在手心画圆？阿部说经过了许多事，他才明白老奶奶要表达的意思，也才明白老奶奶为何流泪，但他却没有说出究意是什么意思。
因为这句话，因为老奶奶提前死亡了三人钟，阿部怎么也不能原谅自己。从那时起直到拉萨，他没有跟同行的人说一句话。师父一直开导他，想办法打开这心结，但却始终没有办法。当所有的客人都已经离去，他们回中甸的前一天，师父说：我带你去见活佛吧。
那是个早上，就在大昭寺，阿部说自己幸运的见到了活佛，因为人一生很少能见到活佛。活佛看着他，没有说一句话，给他端上了一碗酥油茶，看着阿部慢慢地喝下去，然后活佛问阿部：你喝出这碗酥油茶的味道了吗？阿部回答说：没有喝出物别的味道。
然后活佛告诉他：茶要喝浓的，直到淡而无味，生活就象每天早那碗酥油茶，喝下去千滋百味，留下的只有美好，用这美好迎接未来的生活。阿部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开朗了，一下子人那种无法摆脱中的忧伤中走了出来。此后，阿部再无忧伤……
很久之后阿部才知道，在“要喝浓的，直到淡而无味”之后，还有“酒要喝醉的，永远不要醒来，人要深爱的，下辈子接着爱……”。
同行的一位小伙子很奇怪，他奇怪阿部为什么会那么忧伤，他奇怪活佛的话为什么可以使阿部摆脱悲伤。我也不明白，但我知道，在这片高原上，人与神是最相近的，他们最容易获得神的指引。人在灯红酒绿、营营苟苟中久了，离神也越来越远。

三
阿部是全导，可以全国带团。春天的时候，阿部常游荡在丽江、香格里拉、拉萨、稻城亚丁一带。让他记忆深刻的是丽江某个酒吧，那儿有许多单身女孩，就在这个酒吧，很多女孩在一夜之后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他。
我问阿部，这些女孩为什么爱上您。因为你帅？不是。因为你壮？也不是。因为你棒？还不是。我不明白了，那是为什么？因为他们喜欢我口中的牦牛味。这个答案让我意想不到。牦牛味混上烟草味，真能让女人着迷？
阿部给自己取了个名字，双眼皮的牦牛。因为他是双眼皮男人，嘴里还有让女人着迷的牦牛味。阿部小时候为领近藏民放牛，吃过附近所有藏民家的牦牛肉。阿部说，就是这些牦牛肉，让他的身上拥有了这股让女人着迷的牦牛味。
我专门请教一名同行的女孩，如果你喜欢上阿部，是因为什么，会是他嘴中的牦牛味吗？是牦牛味加烟草味。这位女孩思考了好一会儿，才认真地回答说：也许会喜欢上阿部，但不一定会是他嘴里的牦牛味。
你知道，在这宁静的雪域高原，很容易爱上一个人。她又补充说，眼里有种让人感动的纯静。那是在香格里拉古镇的四方街中央，已是夜里10点多，夜色朦胧，灯光亦朦胧，我们正与一群藏民跳藏舞，此前已经喝了四个小时的青稞酒，我们的精神也朦胧。
从四方街出来，眺望夜空，月儿半圆，月光泻到身上，幽幽的、凉凉的。
我相信这位女孩的回答。那蜂腰猿臂、强壮坚挺，雄劲热烈，女人怎能不喜欢？更让女人心醉的是，这样的鏖战与博斗没有算计、责任、也没有痛苦，有的是无穷无尽的力量与撞击，快乐得只有快乐，多好！在北京、上海，这种鏖战与博斗已经失传很久。
那时候，窗外月光如水，绕过美丽的高山杜鹃，绕过挂满树胡子的高山冷杉，绕过漂亮的玛尼堆，幽幽的、凉凉的洒在阿部身上，阿部的肌肤油黑光亮。女人也许就在这时候醒来，浓烈的牦牛味在屋里四散弥漫，象酿了又酿的青稞酒。
有一位朋友，毕业后在广东工作了两年，失恋了，怎么也摆脱不了，后来去了丽江，一住就是一年。再次回到广州，人已经焕然一新，看不到丁点伤痕。不知道这位女孩是否也曾遇到过阿部，或是在丽江，有许多阿部？但看着她高兴的样子，我们所有人都高兴。
我与阿部互换手机，看对方的短信。在他的手机里，总是那些女孩子怀念的话，最多的短信：昨夜，又想念你的味道了。其中一位远在日本：还没有到暑假，我已经等不到暑假了，6月份，我还要去香格里拉，我们在老地方相见，还有，想念你的味道了。
在这些女孩心目中，阿部与香格里拉是一个传说，一个正在从地平线上消失的传说。在城市里，她们与男人一样，需要拼搏、需要算计，需要坚强，在城市里，他们容易抑郁，容易受伤，在城市里，没有可以疗伤的药，阿部这个传说却可为她们疗伤的药。
在北京簋街一个火锅店里，我与一帮朋友吃饭，我声情并茂的讲述香格里拉的阿部。一位女孩子觉得奇怪，一定要听到阿部的声音，一定要听到阿部背诵那首诗歌，或是背诵仓央嘉措的其他诗歌。我拨了阿部的电话，不通，再拨还是不通。
对于阿部与阿部的故事，这位女孩仍然半信半疑。我告诉她，春天已到，香格里拉最美，你应该去看看……
（未完待续）